第二十七章:石匠的抉择-《希腊:青铜的黄昏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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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不喜欢那两个人。”女孩肯定地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握拳了。妈妈说过,你不高兴的时候就会握拳,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德米特里低头,发现自己的手确实紧握着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他强迫自己松开。
“只是……工作有些复杂。”他撒谎。
克莉西娅看着他,那双继承了母亲的大眼睛清澈见底。“爸爸,如果你不想做,就不要做。我的病会好的,真的。”
德米特里感到眼眶发热。他抱紧女儿,把脸埋在她瘦小的肩膀上。“爸爸会做正确的事,克莉西。我保证。”
但他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事了。接受工作,帮助篡改历史,换取女儿的生命?还是拒绝,保护某种抽象的原则,让女儿冒险?
上午,德米特里被带到卫城西侧的仓库。那里已经布置成临时工坊:一块打磨好的大理石石板立在支架上,各种工具整齐排列,还有一个年轻人在旁边看守——或者说监督。
石材质量上乘,是从彭特利库斯山采石场运来的优质大理石,通常用于神庙雕刻或重要公共铭文。德米特里抚摸光滑的表面,感受着石材冰冷的质感。好的石材应该雕刻永恒的东西:神谕、法律、伟人的功绩。而不是谎言。
“开始吧。”监督的年轻人说,“我在这里协助你,有什么需要就说。”
德米特里知道这所谓的“协助”是什么意思。他点点头,拿起蜡板研究。
文字不多,大约两百个词。他需要先用粉笔在石板上勾勒轮廓,确定每行每字的位置,然后开始雕刻。这是一个需要耐心和精确的工作,通常他会沉浸其中,享受凿子与石头碰撞的节奏感。
但今天,每一凿都像是在背叛。
中午时分,监督者离开去取食物。德米特里独自在仓库里,手中的凿子悬在石板上方。他可以故意出错,可以雕刻得歪斜,可以制造一个明显是伪造的铭文。但那样可能会危及克莉西娅的药物。
或者,他可以完美地完成工作,成为共犯。
仓库的门开了,但进来的不是监督者,而是另一个石匠——老米隆,德米特里的师父,已经退休多年。
“德米特里?”老人惊讶地看着他,“他们说你在这里,我还不信。什么重要的工作,需要在这个偏僻的仓库做?”
德米特里一时语塞。米隆走近,看着石板上的粉笔轮廓和旁边的蜡板。老人的眼睛虽然花了,但经验让他立刻看出问题。
“这不是公共铭文的常规格式。”米隆皱眉,“而且这些修改……我见过原版的石碑,在广场东侧。为什么要在原碑完好的情况下重刻?”
德米特里无法回答。米隆看着他,又看看周围的环境,明白了什么。
“被迫的?”老人压低声音。
德米特里点头,几乎无法直视师父的眼睛。
米隆沉默良久,拿起德米特里手中的凿子,掂了掂。“好工具。我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?”
德米特里记得。“石匠的手艺是赋予石头声音。好的雕刻让石头说话,坏的雕刻让石头沉默,伪造的雕刻让石头说谎。”
“你现在在做什么?”
“我在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米隆放下凿子,拍拍他的肩膀。“听着,孩子。我活了大七十年,见过雅典的辉煌,也见过她的愚蠢。但有一点我一直相信:石头比人长久。我们今天刻下的,一百年后的人还会看到。他们会怎么评价我们?”
“但我女儿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米隆叹息,“我有一个孙子在萨摩斯舰队服役。我也每天都在担心。但有些选择,做了就回不了头。”
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粗糙的石头,递给德米特里。“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,他师父传给他。普通的石灰岩,不值钱,但每个经手的石匠都会在上面刻一道痕。看,这是我的。”
德米特里看到石头上密密麻麻的刻痕,其中一道特别深,旁边有个小小的“M”——米隆的标记。
“我们这一行,手艺重要,良心更重要。”米隆说,“因为我们的工作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。你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历史的一部分。”
监督者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。米隆迅速收回石头,提高声音:“好了,我只是路过看看。你继续工作吧,德米特里。记住我教你的。”
老人离开时,与监督者擦肩而过,点头致意。德米特里重新拿起工具,但心思已经不同。
下午的工作中,他开始仔细观察仓库的环境。只有一个出入口,窗户很高且小,通风但难以攀爬。监督者大部分时间在门外,偶尔进来查看进度。石材需要三天完成,今天是第一天。
傍晚,德米特里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。工坊里,克莉西娅正在尝试自己准备简单的晚餐——把豆子泡在水里,动作笨拙但认真。
“爸爸!”看到他,女孩露出笑容,“我今天咳嗽少多了。”
德米特里抱起她,感受着她轻得惊人的体重。“太好了。明天会更好。”
“嗯。”克莉西娅把头靠在他肩上,“爸爸,我今天在想……等我好了,我想学雕刻。像你一样,让石头变漂亮。”
德米特里的心揪紧了。“为什么想学这个?”
“因为石头永远都在啊。就算我们都不在了,石头还在。那样的话,我刻的东西,很久以后的人还能看到,就像我们看到古代人刻的东西一样。”
孩子无心的话语,却像锤子一样敲击着德米特里的心。米隆的话在她口中以另一种方式重现。
晚餐时,德米特里几乎没吃。他在思考,在挣扎。夜幕降临后,他让克莉西娅先睡,自己又坐在后院。
夜空清澈,星星明亮。德米特里不是诗人,不懂星座的神话,但他知道这些星星的位置很固定,就像好石匠雕刻的直线一样精确。人类在地上争斗、背叛、妥协,而星星只是看着,沉默而永恒。
他想起了莱桑德罗斯。那个诗人现在在做什么?也在挣扎吗?还是已经有了答案?
然后他做出了决定。
不是突然的顿悟,不是英勇的抉择,更像是一种缓慢的沉淀——像泥沙在水底逐渐堆积,直到形成稳固的基底。他知道自己不能完美地完成那块石碑,也不能故意搞砸。他需要第三种选择。
深夜,当雅典完全沉睡时,德米特里悄悄离开家。他避开主要街道,走小巷,来到莱桑德罗斯家附近。他没有敲门,而是绕到后院,找到那个尼克曾经告诉过他的藏匿点——葡萄架下第三块松动的石板。
石板下有个小空间。德米特里放入一块普通的石灰岩碎片,上面用炭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:一个石碑,上面有一道裂痕。然后他把石板恢复原状,迅速离开。
他不知道莱桑德罗斯或卡莉娅什么时候会看到,不知道他们是否能理解。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:发出警告,又不直接暴露自己。
回家的路上,德米特里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。他仍然害怕,仍然担心克莉西娅,但至少现在,他的手是干净的——或者说,即将变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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